知堂看了俞家在苏州的旧宅,觉得平伯应该住苏州,转而一想,又觉点灯不易,“故即欲为点一盏读书灯,亦只好仍蛰居古槐书屋矣”。(《苦口甘口——苏州的回忆》)不清楚古槐书屋点的什么灯,料想应是电灯,否则也不成为不住苏州春在堂的理由。只是按我的感觉,油灯下读书并不比电灯差,也就是说,这个理由有些勉强。
一灯如豆,四野无人,这才像读书的环境。灯不必太明,一团柔柔的光,照亮书卷,看得清就可以。我在乡下时,正经历过由油灯而电灯的交替,为电灯欢呼后,便少了读书的兴致。“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的栀子。”这是鲁迅先生的《秋夜》。所谓闲挑灯花,所谓秉烛夜游,只是题外花絮,并不是油灯烛光好读书的真实理由。灯太亮,容易让人看来看去,转来转去,分神的事多,效率自然不高。
经济学讲究机会成本。机会成本定义为:为获得某种东西所必须放弃的东西。我们看到许多聪明的人,多才多艺的人,可以往许多方面发展的人,最终并没有很大成就,就比如鄙人吧。主要原因,是心有旁骛,不能深入。做每一件事,往往计较成本,以为失去太多,或者说,怀疑这事的投入产出比,把一些可能获得的东西当作成本计算。这样当然什么事也做不成。囚徒不然,没了想头,只能做一件事,机会成本就低,所以容易成功。论工作条件。囚室当然不能与自由人相比,但有许多囚徒确实做出了很惊人的事,比如说背百科全书,比如说读《资本论》,这类例子太多了。
人争取自由,是争取心灵自由、思想自由,如果决定做点什么,有了目标后,不妨自我约束点,或者说,禁锢自己,现在有比较时髦的做法,叫“封闭式开发”,是确有成效的。
夏中义散文《学术囚徒》与他的学术著述有互补。文中描述了一种工作场景、状态和心境。场景是居所。在户外“修竹摇曳、桂子飘香的绿地……山石嶙峋的水畔”映衬下,囚室就益发狭窄,“单套间,无厅,卧室仅14.5平方米”,而他真正关注的,是一张小圆桌,“小圆桌也委实不起眼,赭漆剥落,直径不足三尺,四脚还有摆不平。”那也是他的“文学坩锅”。状态如下:“把自己缚得紧紧的,拘禁在一小块天地里,偶尔松动一下腿脚。……爬格子爬累了的自我放风,时间不过半小时,且有一条大体固定的线路。……最后一次放风,往往要到万物俱寂的子夜才进行。”
最后说心境:“你为自己选择的命就是自我软禁,或者说,犹如判了无期徒刑的囚徒,一辈子走不出学术的秦城。这是价值的追求,也是自讨苦吃。就生命意义的升华而言,这是天堂;就日常生存的困窘而言,这是炼狱。但你只想这么活,也只能这么活。”
辛已七月,陪夏先生访易堂遗址,宿莲花山古青莲寺,听其谈文论学,多有所得。先生有言,寺中僧人,也有一种囚徒之感,学术心路,大抵如是。要在红尘里打滚,在世俗中争名,在社会上露脸者,万勿堕入此道;而求身后千秋事业,即可于此得一大安静。只是这座晋时古刹,也已装上电灯电话,只有到夜半人静,见佛前灯火荧荧,才想起这是一盏读经的心灯。
心不能太野,而思想要自由,这是我想说的。我一向缺乏定力,所以无有成就,若能持戒,收收心,聚焦于一点,可能会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