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事件：聂树斌事件

　　○致敬·记者：马云龙

　　○致敬·理由：因强奸杀人嫌犯王书金的主动供述，已在10年前被枪决的河北青年聂树斌引发世人强烈关注。这起“一案两凶”事件得以昭示天下，和年逾六旬的老报人马云龙息息相关。我们认为，聂树斌案本身以及由此对死刑制度和对“用制度来保证死刑判决的慎重和公正（温家宝总理语）”的影响，必将使其和孙志刚案一道，永载中国民主法治进程的史册。

　　○人物档案：

　　马云龙，河北人，1944年生，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大河报》副总编辑、《河南商报》总顾问。代表作品《艾滋病在河南》、《靓女包围医改会》、《消费者当心：巨能钙有毒》等，其“苍蝇老虎一起打”的作风，被同行称为“马氏风格”。

　　事件回放

　　1994年8月5日，石家庄市西郊孔寨村附近发生一起强奸杀人案。石家庄警方将“嫌疑人”河北青年聂树斌抓获并宣布破案，1995年4月27日，聂树斌被执行死刑。

　　2005年1月18日，河南警方抓获嫌犯王书金，王书金供出曾在河北强奸多名妇女并将其中4人杀害，其中竟包括此前已经“破案”的聂树斌案被害人康某。王书金还供认是单独作案，并不认识聂树斌。

　　2005年3月15日，《河南商报》领衔国内诸多媒体披露聂树斌案，举国哗然，聂树斌案开始复查。

　　目前，聂树斌案已进入最高人民法院再审审查阶段，并被列为“重案之重”，调派专门人员进行全案再审审查，但至今尚无定论。

　　饭局上一句无心话牵出沉寂10年大案

　　新法制报：你当初是怎样获得“聂树斌案”这个新闻线索的？

　　马云龙：得到这个线索很偶然。公安机关每年春节前都会开展治安大检查，荥阳市一个派出所，到农村的一个砖瓦窑审查外来人口的时候，听说窑厂打窑坯的工人王书金形迹比较怪。只要一听到附近有警车响就吓得躲起来。

　　这引起当地民警的注意，就把他传唤到派出所，当晚他就交代了4起强奸杀人案。其中在老家河北广平县强奸杀人3起，还在石家庄市郊区孔寨村旁的一个玉米地里奸杀一名女子。荥阳公安局把这名犯罪嫌疑人移交给河北公安。因为破了一个大案，荥阳警方便向记者们发布了这个新闻。后来，记者听公安局的人说，王书金交代的4起杀人案，其中一起案子的“凶犯”此前已经被枪毙了。

　　记者当时没在意，回来之后当笑话跟我说。我一听，觉得这个事比较大。当时就派了两名记者到河北去，开始了对案件真相的艰苦挖掘。

　　新法制报：得到这个线索后，作为“总顾问”的您，是如何组织调查的？

　　马云龙：我们采写过程中遇到不少困难。我曾领着2个记者跑了四五趟广平和石家庄，与各方交涉，但受访者都不提供任何材料。后来终于有一个突破，发现10年前枪毙聂树斌的时候，一个参加破案的民警在当地一家报纸上写过一个破案记，叫《青纱帐疑案》。此报道提供了很多很重要的东西，我把报道和当时王书金的口供做了比较。

　　在经历了大量的调查研究之后，2005年3月15日，《河南商报》刊发了《一案两凶，谁是真凶》的报道。

　　已经告破的命案又冒出一个凶手

　　新法制报：是不是因为王书金的供述与聂树斌案情高度吻合，使得两案迷雾重重？

　　马云龙：是的。王书金的记性很好，在被捕后接受审讯时，主动交代了4起强奸杀人案。前3起在广平的案子都落实了。对于第4起命案，王书金交代他于1994年8月5日，在石家庄郊区某厂附近一块玉米地，拦路奸杀了一名路过的妇女。广平县公安局专程到石家庄了解案情时却出现了状况，石家庄警方告知辖区没有积案，这个案子早就破了，罪犯叫聂树斌，已经枪毙10年了。

　　我从办案民警那里了解到，在王书金的供述里，描述案发现场、被害人体态特征等，都和聂树斌案的案情高度吻合。一起命案，突然冒出另一个凶手，这的确是一件怪事。

　　“凶手”家属十年没人理，如今乡亲为他们“平反”

　　新法制报：据说对于《一案两凶，谁是真凶》这篇报道，你主动放弃了首发权，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马云龙：是的，我在这个报道上做了一个反常规的技术处理。因为我知道这个案子关系重大，也知道难度非常大，很可能报道的第二天就会因为相关原因而变得悄无声息了。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我决定不搞独家新闻。那天晚上，我在《河南商报》组版的同时给全国200多家媒体发去这篇报道，而且注明“欢迎转载，不收稿费”。我希望它一夜变成全国报纸都关注的热点。结果第二天，全国东南西北各省的主要报纸都同时发了这个消息，影响非常大，包括网络，当时新浪、网易上面一天就跟了7万多个帖子。

　　新法制报：在你看来，媒体的跟进对事件有无良性的促动？

　　马云龙：聂树斌来自一个农村的家庭，他母亲张焕枝告诉我，她已经10年没有抬起头走路了。因为儿子的“丑事”，聂树斌的父亲因此患了中风下不了床。儿子被枪毙后，全家10年走路都低着头，村里没有一个人跟他们说话。

　　当这个报道出来后，他们一家人看到了希望，张焕枝开始申诉，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她的生存环境也开始发生变化了。过去没人理睬她，现在村里有50多人跟着她一块儿去申诉。在小范围里，老百姓已经给她“平反”了。

　　神秘人寄来判决书王书金为聂树斌喊冤

　　新法制报：聂树斌案这个事件的后续进展如何？

　　马云龙：虽然聂树斌案到现在还没有解决，但发生了两大戏剧性的变化。张焕枝写申诉状给法院要求重申，但法院说要判决书，否则不接受。张焕枝通过律师到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要当年的判决书，河北高院的回答是10年前是“新刑法”执行以前，“旧刑法”中没有规定要给家属判决书。整整2年的时间，张焕枝一直在讨要判决书。

　　2007年4月的一天，一个神秘人给张焕枝寄来一封没有落款的快递邮件，里面装着她儿子的一审判决书。1个多月后，张焕枝又以同样的方式收到了河北高院的终审判决书。

　　另一个戏剧性的变化是，王书金在得知有人替他死的消息时，感到很意外，在法院审理时主动为聂树斌喊冤。王书金上诉到最高人民法院时，不是要求减刑，而是要求加刑、加罪。他说判决书不对，说他杀人案是3起，实际上他一直交代的是4起，少算了他1起。这十分罕见，应该说，王书金也有被人尊敬的一面。

　　目前，王书金的案子已经由河北高院送到最高法院，而聂树斌的申诉由于有了判决书也送到最高法院了。

　　让一个人死得明白还一个无辜者清白

　　新法制报：闲赋在家，你还继续关注聂树斌案吗？

　　马云龙：在河南呆了40年，这个月把家迁到海南，换个地方生活。作为一个记者，尤其是从事深度报道的记者，他的难度之大、风险之大、所需要耗费的精力之多，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虽然我已经办理退休了，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聂树斌这个案子我始终关注着，几乎每个月都会跟他们家里通通电话，问问事情的进展，我觉得这是作为一个记者永远割舍不掉的。

　　新法制报：如此锲而不舍地关注聂树斌案，你的目的是什么？

　　马云龙：让一个人死得明白，还一个无辜者的清白。

　　希望通过这起事件，推动中国的死刑制度改革朝文明、科学方向前进，这是新闻记者的社会责任和历史使命。

　　□ 文/记者徐小勇 □ 图/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