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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娘莫急
2019-01-25 04:42:57    来源:江西日报
编辑:兆明    作者: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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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 文

        一

        冬至那日,干完山上的活,回村里吃过中午饭,父亲在老宅前转了几圈,终于开口说话:“今年都回乡下过个年好么?”声音不大,意思明白。

        兄弟姊妹都在场,响应比较拉杂——这个说:“回老家过年啊?有空调么?”那个说:“能洗热水澡吗?上得了网么?”另一个说:“那要多买几张床,被窝得自己带!”又一个说:“乡下过年好是好,就是冇煤气,炒菜炖汤麻烦!”  

        父亲脸上涩涩的。他继续絮叨,大意是说:本地本乡,出门在外的人多得是,有赚钱多的,有赚钱少的,有当官的,有做百姓的,有过得好的,有过得差的,人家都会回来过年。

        父母根在乡下,人住城里,有20年没回老家过年了。他们寄居的市区离我们村50公里。

        建设美丽乡村,拆了不少破屋,我家的百年老宅得以保存,且在政府的支持下进行了修葺,焕然一新。村庄近几年变化挺大,东面建了小公园,西面修了篮球场。球场边有树有花,有转腰、转手的铁架子;公园有凉亭、游步道,水里种荷花,岸边植垂柳。父亲说得没错,出门在外的人争相回老家过年了,去年除夕,还史无前例地在球场上搞了拔河比赛,在祠堂前办了有奖猜谜,和城里一样热闹。今年会更热闹。

        改革开放日日红,兄弟姊妹家家好。也有新情况:二弟在大城市添了新居,想去“旺房”;二妹在风景区置了别业,想去享受美妙山水;四弟家生了小宝宝,忙得不亦乐乎。别说到乡下,像往年那样在城里陪父母过年也有了困难。

        老人心明如镜心细如发。

        我也不敢贸然表态。老婆好说话,别个的主难作。儿子儿媳和女儿,吃得好点歹点不会在乎,手机是须臾离不得的,省城里的wifi他们还嫌慢。大孙子上小学,常考“双百”,写完作业无论如何要玩大黄蜂、闪电麦坤,要用乐高积木或磁力片拼装坦克、航母、战斗机、超级恐龙、摩天楼,满屋子是他的零部件。小孙子上幼儿园,不坐马桶不拉屎。哥俩天天得洗澡,不洗喊痒痒……

        二

        我家椿萱并茂,四世同堂。我有五兄弟两个妹妹。我是老大,62岁;五弟最小,46岁。父母随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住市里,其余聚在省城。

        年日日迫近,老人一如往常。我和弟弟妹妹心里直打鼓,想起了许多陈年旧事。

        我家极普通,是从农村分离出来的,经历过漫长的不得温饱和多年的不得安宁。

        “五男二女七枝花”好听,可是把人从蝌蚪那么小养到牛犊那么大谈何容易。我们都有饥肠辘辘的记忆,都吃过豆渣饼子、糠饼子,都嚼过别人吐出来的甘蔗渣,吮过别人嘴角滴落的冰棒水。还好,一个一个都长大了,而且活得人模人样。父亲母亲没有过人的才能,没有显赫的地位,没有闪光的功业,没有响亮的名头,只会用瘦削的肩膀,扛住了苦难的闸门,把人生的安适一一分派给我们。父亲是怎样地拼死拼活、忍辱负重,母亲是怎样地含辛茹苦、任劳任怨,他们是怎样把盛到碗里的食物再拨出来分给我们果腹,全是一幕幕电影,真实、鲜活又格外酸楚,每一次回放,都让人落泪。

        祖父祖母年迈时,父母亲始终陪伴在老家,日夜侍奉。那时日子清苦,我们年少。每当腊月,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心无旁骛、心驰神往的就是回老家过年。不论路远近,无惧风和雪。深深吸引我们的,正是那历经沧桑的老屋,正是老屋里忙前忙后的爷爷奶奶和爹娘,正是他们亲手置办的腊肉、麻糖、米团子、红薯片、老酒、粉皮、霉豆腐。大红纸飘飞着喜庆,铁锅里流出来肉香,爆竹声声炸响,柴火舞动希望。“一碗水一杯酒,一朵云一生情。”多么绵长、多么芬芳。

        祖母祖父不在了,父亲母亲也搬进城市了。  

        进了城的父母,住的是小房子,过的是平淡日子,却把“年”料理得丰盛而温馨。我们是飞来飞去的鸟,倦了、累了,一到“年”就飞回去了,回到暖暖的巢。

        曾几何时,父亲母亲行如风立如松。后来,母亲的背驼了、腿瘸了,父亲的手颤了、咳嗽得厉害了。他们想在城里寻一处大房子,容得下所有的儿孙宽宽松松热热乎乎过年,做不到了;他们想用自己的双手杀鸡烧鸭灌香肠晒腊肉,做不到了;他们想甩出钞票,吆喝“订机票,去三亚”,做不到了。可是,他们那点儿孙孙绕膝下、儿女闹堂前的心思却越来越浓、越来越重、越来越放不下了。他们想过年、盼过年、怕过年——他们是老鸟,对自己的“窝”没有信心了。

        转眼之间,我和弟弟妹妹先后变成爷爷奶奶了。成了爷爷奶奶的我们努力营造着各自的“窝”,也营造着各种不能和老父老母一块儿过年的理由。受外面好风好水好阳光的诱惑,我已经两年没在父母的旧桌上吃团圆饭了。

        父母精明、仁慈,给了我们最多的理解和宽容;父母脆弱、失落,对“年”的渴望和忧虑与日俱增。

        三

        小区的围墙上写着“父母者,人之本也”之类的句子,画着“鹿乳奉亲”“卧冰求鲤”“扇枕温衾”之类的故事。我不敢看。

        弟弟妹妹们也有同样的心结。简单沟通之后,形成一致意见:二话不说,回家过年,陪老父母过年!今年如此,今后也如此!

        赶紧对父母说:爷娘莫急,我们回来!二老想在哪儿过年就到哪儿过年,想怎么过年就怎么过年。你们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家。

        故乡的土地啊,父母比我们爱得深沉。就依着他们,到老家去过年!怕啥啊?水泥路通到老屋门前了,各家都有小汽车了,城乡市场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了。心存热乎劲,啥都不是问题。硬板床睡几晚就会损了筋骨?少刷些屏就会out?众生芸芸,红尘滚滚,团聚在爹娘、爷爷奶奶、太公太婆身边过年,还会不自在、不划算、不安稳?放心吧!我们贴手写的对联、描金的彩簾;厅堂里生一盆旺火,守岁到天明;挨着个给长辈拜年;坐看行云流水,卧听鸡鸣狗吠;雨天围炉品酒,雪日登山观景,晴好时逛来逛去讲随风飘远的故事……说不定啊,说不定能找回久违的、意味深长的东西,说不定能收获新的、弥足珍贵的体悟。故乡博大而温热,生于斯长于斯,就该和它亲近,就该把乡愁记牢、把根留住。

        有些事可以从长计议,有些事要立说立行。就这么办!父母不必劳力劳神,坐着、看着、笑着就好。

        老人的主意也许会起变化。变也没关系。改变不了老人,就改变我们自己。与人为善、谨小慎微、安分守己、爱子惜孙的人,能变到哪儿去呢?

        一辈人有一辈人的命运,一辈人有一辈人的性情。或许,我们的安排会遇到儿孙的抗拒。那也不必勉强,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给他们自由让他们飞。有些话也说说清楚:一年365天,我们把时间和精力给了工作、给了家务、给了你们,怎么着也可以分些给我们的父母吧;老人的机会不多了,你们的好事多着哩;今天你们是少年,今后不一样是爷爷和奶奶?

        有什么深奥的道理?

        有什么迟疑的理由?

        初一的开门爆竹一响,父亲86,母亲84岁了!

    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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