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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句读中暗度春光
2020-04-17 05:02:12    来源:江西日报
编辑:冯兆明    作者:阿 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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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 袁

        张岱在《快园道古》里写陶石梁曰:世间极闲适事,如临泛游览,饮酒弈棋,皆须觅伴寻对,惟读书一事,止须一人,可以竟日,可以穷年。

        也就是说,读书之好,好在可以“独乐乐”。而划船喝酒下棋等等,这些都要有个伴才行。所以苏东坡在《记承天寺夜游》里看到月光很好会“念无与为乐,随至承天寺寻张怀民”,白居易下雪天想喝酒会写诗问刘十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而孔子想一起春游的伴就更多了,“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所以,玩还是要有伴,自己和自己玩总是寂寞的事情。像李白那种能豪情万丈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人到底是不多的,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和月亮和自己的影子喝酒呢?再说,李白也不是想自己和自己喝,而是因为“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这与其说是豪情,不如说是无奈之举。毕竟“与人乐乐”不能随自己心意来的,“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明明约好了,可等到半夜也不见人影,这让人恼火。赵师秀好脾气,还能淡定地“闲敲棋子”,换了我这种气性大的人,估计要掀了棋盘,然后这辈子也不会再约他了。

        所以,能“与人乐乐”的人要有一个随和开朗的个性,个性孤僻气性又大的人最好培养一个“止须一人”就可以做的爱好。不然一生几十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有岛武郎说,“我因为寂寞,所以读书”。这话在中国人听来,委实不太正经。中国人读书,就算鲁迅诗里写的那种“无聊才读书”的人也是志存高远的,前面都要有一个社会化的愿景,那愿景可以是“学而优则仕”,可以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可以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但不能是“我因为寂寞,所以读书”。甚至也不能为了读书而读书,像“书蠹”张岱那样读书,也属于玩物丧志。中国人的读书逻辑不是这样的。所以,在贾政看来,宝玉在私塾先生那儿读的《四书》才是书,而自己偷偷读的《西厢记》《牡丹亭》不算书,只能算“精致的淘气”。即使现在,很多人也还是持贾政这样的读书观。我有一个同事,是个勤奋搞学问的教授,有一天看到我在读法国小说《刺猬的优雅》,半由衷半讥讽地喟叹道:“真羡慕你呀,还能读这种闲书。”“那是,闲人读闲书,忙人读忙书。”我没好声气地反讥讽他。他大概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赶紧解释:“欸,我现在只能读专业书,一读其他书,就有罪恶感,觉得又浪费了多少多少时间。”这倒是实话,即便是中文系的教授,如果他是研究中国文学的,那么读一本外国小说对他来说就是不务正业,就是浪费时间。这和贾政的读书观有什么区别?

        所以,一个中国人,绝不会像有岛武郎那样老老实实地说,“我因为寂寞,所以读书”。读书那么冠冕堂皇的事,怎么可以和寂寞发生因果关系呢?寂寞差不多是亵衣那样的东西,是女性化的感情,不好启齿的,一启齿——像崔莺莺那样,“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就被张生听出了端倪,结果就出事了,搞出了待月西厢下的故事。

        这故事可不是美化莺莺的,她从来都是正统教育的反面教材。“哪一点儿是佳人?”中国佳人的古典标准结婚前是安心在后花园绣花,结婚后是“洗手做羹汤”,这羹汤女人一做就是几千年,要说变化,也就是不用“先遣小姑尝”了。这也倒好,因为竟日穷年地忙着做羹汤,也就没有时间寂寞了。按有岛武郎的读书理由来说,也不用读书了。反正,女人也不用读书,“女子无才便是德”虽是封建女性观,到今天也还是大行其道的。

        所以,《刺猬的优雅》那样的故事是不太可能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一个又老又丑的女门房,她的爱好不可能是躲在门房里读胡塞尔的《现象学引论》读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也不可能把她养的猫取名列夫。毕竟林徽因杨绛那样的女性在中国是少数,绝对属于非典型。

        我倒不是在说,读书有什么了不起,正相反,我在说如果有一天读书和其他事情——比如种花种菜,比如做木工活,比如在自己的院子里养一只孔雀,像奥康纳那样——一样稀松平常,人们可以读书,也可以不读书,不论男女,也不论角色,读不读书都全凭自己欢喜,读什么也全凭自己欢喜,像恋爱一样,两情相悦,两看不厌,在句读中暗度春光,如果那样的话,岂不美妙?

    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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