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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的美好瞬间
2020-04-17 05:02:26    来源:江西日报
编辑:冯兆明    作者:彭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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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彭学军

        去年夏天,去湘西采访一位乡村教师,没有直达的班车,得先在县城坐中巴到镇上去。

        上了中巴,问司机什么时候发车,他说等坐满了。这会儿车上只有几个人,得等到什么时候呢?好在我也没有急事,就安下心来,从包里掏出书来读。书是《白轮船》,之前读过,那个因内心美好的信念被摧毁后变成一条鱼朝“白轮船”游去的男孩令我震颤,出发前在书架边挑挑拣拣时发现了它,想着好久不曾读了,且书不厚,轻型纸印刷,开本不大不小,正适合旅行中阅读——每次出远门包里必是要带本书的,这几项是入选的基本条件。

        一会儿上来一个女孩,拎着一个拉杆箱,隔着一条过道在我旁边坐下,箱子紧挨着自己放好,也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来读。看见她读书,我就不读了,只盯着她看。女孩扎一根马尾辫,巴掌脸,眼眉清秀,大约十二三岁,突然想到今天是周末,想必女孩是在县城上学这会回家过周末的吧?

        “你读的什么书呀?”我和女孩搭讪。

        “《繁星·春水》。”说着,给我看封面。

        又上来一些人,隔着几排椅子大声地聊天,天也热,车里没空调,气味越来越不好闻了。想下去透口气,又担心回来没了座位,只好在车里待着,强迫自己把心思集中在书上,又不时瞟一眼女孩,她一直笃笃定定的,就像在安静的教室里读书那样怡然。

        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车“装满了”而不是“坐满了”,终于发车了……两个多小时后,我在吉卫镇下车,没想到女孩也是在这里下车,突然想到包里有一本我自己写的小说,本来是要送给那位老师的,就先给这个爱读书的女孩吧——从年龄上来说,那本小说给十二三岁的女孩读也正合适。

        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平白送她一本自己写的书,女孩那一刻的表情真是亮了,惊讶又惊喜,有些手足无措……

        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一个女孩因为在车上读书被一个同样爱读书的同时也写书的女人注意到,那女人便送了一本自己写的书给她,她们之前不认识,之后99%也不会再见面,这件事算不上奇妙,但很美好。

        另一次是在火车上读一本儿童文学类的杂志,我出一个短差,临走的时候随手从信箱里拿的。读了一阵,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盯着我,抬头一看,是对面的男孩,乡下孩子的装束,脸蛋让车厢里的暖气捂得红彤彤的。发现我看他时,眼睛立马害羞地躲闪开去,脸似乎比刚才更红了。

        过了不久,列车员报了我要去的站名,快到了,我站起来去洗手间。回来时,却看见男孩拿了那本杂志在看。

        男孩的旁边是一个老太太,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应该是他奶奶吧?他那么害羞,刚才拿过我放在座位上的杂志时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必须让自己对这本书的渴望彻底打败怯懦的心理,才能勇敢地伸出手去。而他伸过手去的时候也一定只想迅速地翻翻,在我来之前把杂志放回去,可没想随手一翻就读到了一篇精彩的小说,或是好玩极了的童话,就看得入了迷……我如果突然出现,不仅会中止这份意外的快乐,他还会窘得不知所措。正好,列车进站,我悄悄拿了行李下车。

        下车没走多远,就听见有人在叫:“书!书——”

        回头一看,见男孩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挥着杂志,一脸焦急。小站停车时间短,列车员不让他下去。

        “我不要了,拿去看吧!”我朝他大声喊。

        也许没听见我的喊声,男孩依然不顾一切地要往下冲。列车员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咣地关上了车门。火车“呜”的一声渐渐加速,驶出了站台。

        我想,他再回到座位时会忐忑、内疚好一阵子,然后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读着。在暖暖的车厢里,全身心地坠入了那些文字带给他的快乐中……

        这些因阅读而派生出的美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小时候,有一阵子我们住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同住在一起的还有一户姓吴的人家,也是从城里来的。那家有几个男孩,我们家是几个女孩,几个小孩天天在一起疯玩。

        有一天,我们爬到阁楼上去玩,从我家的阁楼疯到吴家的阁楼,原来两家阁楼是相通的。在一个角落里,我捡到了一本书,全是字,没有图,首尾都撕掉了。一时兴起,读了起来,一下子就被它吸引住了。正读得津津有味,吴家最大的男孩冲过来一把把它抢了过去,凶巴巴地说,这是坏书,不可以看!然后就把我们轰了下去。

        可是我已经忘不了那本书了,记得是解放军打土匪的故事,很惊险。趁人不注意,又一个人偷偷爬上阁楼,找到了那本书躲在阁楼上看。正看得入迷,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们找上来了,怎么办?看见旁边有一件破蓑衣,就用棍子挑着伸过去晃了一下。

        “鬼来了——”他们果然被黑影吓着了,连滚带爬地冲下去了。

        那天,他们再也不敢到“闹鬼”的阁楼上来,我一个人躲在上面读完了那本书,那是我有生以来读的第一本相对于“小人书”来说“全是字”的书,是装神弄鬼地躲在阁楼上借着微弱的亮光读完的。

        至今不知道书名,但那本破破烂烂的书非常及时地在我还没来得及无趣和粗鄙的时候、就让我与阅读这样一种高贵的行为建立起了美妙的关联。当然,起初的关联十分脆弱,所幸的是,一直都在,并渐渐频繁和强韧,直至如吃饭睡觉一样变得日常,直至越来越多地在我平凡的岁月里呈现出美好的瞬间。

    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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