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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琐记
2020-04-17 05:02:58    来源:江西日报
编辑:冯兆明    作者:林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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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 莉

        平日看书,我不喜扎在图书馆。多数去清静的野外或是在书房。我最早拥有的一间书房在我的外祖父家。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外祖父见我性情安静,就把厅堂边的小厢房整理出来,摆上书桌、柜子,拉上青花布帘,对我说以后我可以单独在那里看书写字。小厢房的窗外,有一棵橙树。每到四月,一树橙花,密密实实的,香气惊人。我趴在桌前,芳香袭来,往往让我忘了手中在读的书。

        外祖父读过私塾,是个手工裁缝师。他的爱好除了飞针走线外就是看书。外祖父的书其实也不多,也很普通,比如《山海经》《民间花卉图谱》《聊斋志异》《西游记》《三国演义》《唐诗三百首》等。外祖父当了十年学徒,有扎实的针线功底,是一个很严谨的手艺人。他手工制衣,千针万线,总是一丝不苟。他的书也全用牛皮纸书皮包好存放。有一次习字时,我不小心将墨汁滴在他的那本花卉图谱上,那是他很喜爱的书,他的衣服绣样灵感多半来自那里。外祖父见了,赶紧将墨汁洇开的那块小心剪下,请了村里会画画的老师重新绘图,贴上。应该说,这是我记忆中最有意思的书,一本打着补丁的书。

        孩童时的夏日午后,我醒来总能看见外祖父坐在厅堂翻一会书。然后走到香案边铺开他的松木制衣板,案板上摆放一碗清水,木尺、画粉、剪刀与碎花绸布或灰蓝麻布料混在一起。他清瘦的手指掂起一块布料,一抖,一摆,旋风般在空气中划过,布料服帖地平铺在案板上。风里携带着碎花布料和麻布料的香味,午后的时光变得悠长。这时外祖父会把我叫到一旁,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给我讲书中的故事。

        外祖父已离世多年,他的老房子,老房子里那间我的小书房,也早就拆掉了。只剩下那一棵橙树,还在年年开花结果。我想哪一天到树下去,站一会或是坐下来,看书,发呆,等几瓣落花掉在书页上,也是好的。

        时间流逝,看书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书是长情物,没有朝代、种族的隔阂,它默默在等着和读它的人风云际会。我看书也会有选择性。《诗经》《唐宋诗词选》《伊索寓言》《红楼梦》《瓦尔登湖》《简·爱》《呼啸山庄》《飘》《源氏物语》《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我在这些书中,感知到古今中外的圣贤、诗人穿过时空传递来的灼灼热力。我最沉迷读的诗人是王维、迪金森、阿赫玛托娃。有趣,有情怀,坚韧,宽厚的气度,充满人格魅力和文化魅力。这是影响我的根本。王维的田园之境,构建了一个人群之外的自然,或者说是超自然的世界。那是一个充满了神性的世界,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古典文明源头的乐园。狄金森是无法模仿和相似的。她一生在阿默斯特镇生活,弃绝社交。她以一种决绝的孤独和传奇给人们造就丰盈的灵魂的“一片草原”和“一个白日梦”,是一种忧伤而热烈的天籁之音。阿赫玛托娃一生经历了贫困、监狱和战争的磨难。一度,她的诗作被禁。但最终,苦难成全了她。时间给出了最公正的裁决。他们如一条打开的河流,流淌、飞翔、轰隆隆的,向每一个方向溅出水花来,充盈和扩大着我的心灵疆域,并赋予我对世事无常、人性人心不确定性、复杂性、可能性的理解能力和参与能力。

        在漫长的岁月里,看书,打通了时间隧道,既看书中的热闹、悲欣,看那一个千百年间似真似幻的宽广国度。也看当下、时代,自我镜鉴。书,如一面铜镜,神秘地照着我们,引领我们。今春疫情期间,宅家时日,我又重读了一遍《瓦尔登湖》。再次走进梭罗所呈现的寂寞、恬静、智慧的自然之境。湖、春天、黎明、冬天的夜晚……人和自然的融合,万物蓬勃,生生不息。1845年春天,梭罗在他的老家康科德城的瓦尔登湖边建起了一座木屋过起了自耕自食的生活,并在那里写下了这本经典名著。徐迟先生说《瓦尔登湖》是一本的健康的书,读到它的人会汲取到一股向上的精神。在我们遭遇到共同的人类浩劫之际,一本好书,自有慰藉和鼓舞人心的力量。

        记得我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是在2009年。有一天办公室的电话响起,一个陌生的朋友说看到刊物上我的作品,就四处打听到我的电话号码寻访而来了。这个朋友是中原人氏,爱书成痴。家里有万数藏书,连床上也摆满了书。几次电话聊到读书写作之后,我收到两麻布袋的书,其中就有《瓦尔登湖》。她寄来的是徐迟先生和田然先生翻译的两个译本。尽管后来我和这个朋友失去了联系,十几年来,这本书却一直跟着我,数次搬家也未落下。每次在书架上看到它,我都会想,不知道那个朋友还好吗?我们素昧平生,从未谋面。即使此生我们不会相逢,在某个瞬间,我们各自读到书中章节,也会偶然记起,曾经就读书的感受而起的热烈争论,固执又认真。当我想像水长山远中这个朋友空余时读书的样子,心里暗自欢喜。我知道,她捧读时,是美好的。我喜欢读这本书,也喜欢因这本书结缘的人和人之间的情谊。淡淡的,如水如泉。若有似无。

        看书,交友,有趣便好。人至中年后,内心多了几分宁静,在闲暇时常到山水自然中,读书,行走,时间里涌动着青草、河流、野花的气味。我被“读书秋树根”这样的画卷、理想的生活形式深深撼动过。所以,我愿意把心灵推至田园式的、野趣式的从容和安宁中去。这种生活方式也直接作用到我的阅读中。 随着年岁增长,对于看书的方式多了几分随性。一个带着书旅行的人会让我有莫名的好感。有一次在火车上,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窗边旁若无人地看书。车厢喧哗,他自顾看他的书,带着一本书在无声奔跑。与车窗外疾驰而过的春天景致融合在一起。这就是看书的美妙了。

        此时看书,纯粹、通透。看的是物事循环,生机盎然,此消彼长。

    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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